这段时间慕名前往苏州附近各大小景点一一游玩之后,我不得不又一次接受和承认这样一个事实:在苏州那些细腻的亭台楼阁、小桥流水前,尽管我已尽量让自己用内心最简单、最朴素也是最厚道的情感和感知,去面对这些精致得有如盆景一般的风景,却依然发现,我无法喜欢上它们。于是我不得不又一次展开思考,这些驰名中外,名满天下的风景,为什么在我眼里却激不起丝毫波澜,激不起我的丝毫兴致呢?
逛了苏州的城,游了苏州的河,撇开导游关于“河臭景美”的自嘲,目中所及的,不过还是纤纤垂柳、纤纤河道,桥是一律的多,一律的小。如果这些就是传说中的“小桥、流水、人家”最美演绎,那倒也罢了,却偏偏在脍炙人口的“枫桥夜泊”处,看到了更为精致的风景,或者还不如说是摆设来得更好。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,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”。多美的诗句,每每读之都不禁让我心旷神怡,满怀憧想,那该是一个面山临水的好处所吧。张继一个人,孤苦伶仃地行走江湖,累了倦了,夜宿枫桥,正值秋霜冷月,鸦霾钟唳,纵是满腔忧国思乡的愁情一片,举步那份赏灯赏月后的孤寂与落寞,随秋水之清凉,钟声之悠扬,也在异乡独特的风景中,找到心灵暂时的归宿,怡情宜景地做了番惬意爽爽的表白。这份美妙享受,我是期慕已久的。待到现场,却是大大失望。精致的水泥地面,将思绪中该当遥隔数里、隔栏雾望的数座古桥竟比邻相连,仿若伸手可及。距离是美,风景亦然,倘若龙门的石窟没有延绵磅礴的气势,上海的明珠没有俯瞰苍生的华贵,并将这一切就缩微到你触手可及的高度和长度,又让人如何嗟吁得起来。后来一想,许是那古人行迹有限,文明不举,当初这里再是微小,毕竟草木横长,秋水肆虐,遥遥数步之繁华,亦尽都市之精华,待到嗟吁起来,也可谓纸短情长,寄语悠扬了。带着这份释然,继续园林之行,发觉也是盈盈方寸之地,尽是楼阁回廊盘旋,尺尺举步之遥,亦是莲池频栏相隔,假山池沼,芭蕉花柳,无不维妙维肖,错落精致,那份用功,那份认真,宛若米粒雕花,左右腾挪地无所不尽其极。想想红楼梦里的那些少爷小姐丫环们,便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,成天介地嬉戏游玩,谈情说话,说画弹琴的,徒觉无聊起来。让我想起衣柜里那一格一格的袜屉来,分门别类,井然有序,虽也繁花似锦,花团锦簇,实在憋屈得很。金丝的鸟笼金丝的雀,嗯,两个词,精致,逼仄!
带着这份惊讶的失望,失望的惊讶,我又来了次爽爽的自驾车游。一天的时间,马不停蹄,从昆山到太仓,再从太仓到甪直,到周庄,到锦溪,再到上海,钻了隧道,晃了明珠,然后打道苏沪高速自太仓、吴江而返。全程靠的就是一张地图,还有一位勉强分得清东西南北的美丽“GPS”。这天差点没把我累死。不过感觉实在棒极了,因为阳光明媚,加上开的是老总新车,性能可比面包强多了,过足车瘾之际,亦是风景饱揽。然而,如果说已历经两千多年的古都苏州是扩大了的盆景,那么号称中国第一水乡的周庄就是缩小了的苏州,更紧更密的桥,更多更弯的水,更窄更老的巷,鳞次栉比,纷陈而列。除了万三同学的豪宅,就是逸飞大师的画室了,其它的仍是大同小异,无暇一顾。沈氏流传的是关于富裕的民谣,硕大的猪蹄膀,而大师留下的,却是结痂蒙尘的木架,传世的双桥,同样的GPS地图风水,孕育出的,却是不同的人文与风情。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原来看多了诗,真到了诗里,却再也找不出那诗词的意境来。人是喜欢升华的,人也是喜新厌旧的,我们羡慕这些精致的暇逸,诗词与赋,是不是多少带着些对那十里秦淮的奢华与糜烂的向往和期待呢?在饱满润泽的米汁喂养下,在小桥小水的温柔怀抱中,我们不太愿意醒了,梦里几曲欢欢的水拍岸,醒来一声软软的细语哝,是不是就找寻到了觊觎已久的精神方舟,梦寐以求的福泽山庄呢?也许这就是这份精致的由来吧。多少年了,六朝古都的南京把灯火散了开来,把个灯火阑珊处弄得纸醉金迷,引来杀戮无数。但这里没有烽火台,狼烟的粗旷不适合这里的,十里秦淮之上还有十里洋场,通商的贸易之门,也洞开了狼子的野心。
但这一切仍是没有关系的,在盛气凌人又字字相咄的男人们的计较中,同样精致的,涂抹着厚厚一层重彩香油的本帮菜端了上来,丰盛的满满一桌,让我从头到脚,从胃水到味蕾的,甜到发腻。如果说粤菜中那份清淡里的高傲我还能勉强适应,那么苏菜里的这份甜情蜜意我就真的是无福消受了。不管怎样,我还是喜欢这满天漫野的柳条儿的,春天来了,那仿佛一夜间抽出来的嫩绿,摇摇洒洒,落满双眼,把个真正的吴越之美妆点起来,仿若未曾梳妆的晨起之妇,懒懒一个呵欠,便和风细雨地,春光摇曳起来。还是还我一个真实吧,比如凤凰遍地的牛屎,比如敦煌漫天的风沙,不管怎样,那一叶老旧的木船,蘸着醇醇的黄酒,咯吱摇晃起来的时候,已是十足的风味。